爸爸是个超人!
不过和爸爸一起装货的,还有一个哥哥。
爸爸介绍时只说:“哥哥以前不懂事,犯了一点错。不过爸爸觉得,应该给别人改过的机会,就让他跟着一起干活。”
听到有人喊自己,少年如闻哨响,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跑来。他的头发被推成板寸,露出额角可怖的伤疤,身上粗简的短袖短裤上满是修车时留下的油污。
见有陌生人来,他拘谨地慢下脚步,一双眼睛不住地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身上瞟。
一听是老板的儿子,他双手连忙在衣角擦了好几遍,还是觉得不太干净,索性双手贴在裤腿缝边,对着沈规鞠了一躬:
“你好,我叫谢嵊,跟在世平哥身边打下手,以后你有事尽管使唤我。”
他的态度好真诚啊!
沈规不在意地上前握住他的手,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,“你好,以后我叫你嵊哥吧。”
谢嵊对如此直接的友好感到意外,半蹲下,诚恳地回握小老板的手。
“小老板,以后多多关照。”
沈规是后来才听在家附近卖货的大叔说,谢嵊以前和家里吵架,亲手打了自己的父母,从家里逃走,偷渡来的东南亚,为了赚钱去看场子,动了点歪心思,差点被人砍断手脚。
高大的货车犹如钢铁战士, 碾过砂石地,卷起一阵尘灰。
每次沈世平回家,都能看见一个半大小子一蹦一蹦地跑来,扒着他的口袋往里瞧有什么好吃的。
看爸爸经常早出晚归, 或者一连好几天不回家, 沈规很好奇, 但爸爸只说是去拉货了。
好吧, 爸爸不会骗他的。
可是有一天半夜,沈规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, 一脸迷糊地醒来,发现是和他住一个屋的嵊哥起床了,正趴在门缝往外看。
沈规想问嵊哥在看什么,就见他套了件衣服,独自出了门。
嵊哥这是要去哪儿?
沈规疑惑地爬下床跟上, 却看见停在家门口的货车早开出了一段路, 而刚刚趴门缝上偷看的嵊哥正在后头蹬着自行车。
爸爸怎么大晚上出去了?他出去拉货不是总带着嵊哥吗?今晚怎么让他骑车跟着?
沈规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后来他发现,那一晚的事不是偶然。爸爸似乎经常半夜开车出门, 第二天早上回来,而且都没带上嵊哥。
而嵊哥也注意到了这件事,自己偷偷跟上了。
沈规旁敲侧击问过这件事,爸爸只说是雇主有急单, 听着似乎并不知道嵊哥在跟着他。
为什么?
越来越多的疑问对当时的沈规来说, 如同找不到方向的迷宫。
虽然跟着爸爸, 吃穿都比以前差了一点, 但爸爸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了。爸爸说,他可以在当地上学, 交新朋友,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。
可怀疑的种子在沈规脑子里扎根,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。
他开始无意识地留意——
爸爸什么时候出门和回家?
雇主下的“急单”好像有规律?
而且嵊哥好像也猜到了这个规律,最近越来越早出门了。可爸爸为什么要瞒着嵊哥,嵊哥又为什么要跟踪爸爸呢?
沈规感觉自己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,急切地想要验证。于是他往被子里塞了个枕头,比嵊哥还要早一步出门,躲在了爸爸的货车后排。
驶过崎岖石路,开过偏僻乡间,一路晃晃悠悠,窗外的天光从深黑转为雾蒙蒙的灰。
沈规强撑着精力,可还是觉得自己快睡着了,脑袋一顿一顿的,在货车停下的惯性下,磕到了旁边的座椅上。
他猛然惊醒,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咸湿潮气。
海浪冲岸的水花声阵阵,遮掩着远处轻微的吵闹。
沈规趴在车门边屏息偷听,好像……
是哭声,有女人的,也有小孩的,细细密密地融入夜色中,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。
沈规霎时没了动作,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。他想起爸爸曾经提醒过他,说金三角这几年很乱,有很多小孩被人拐走。
那这些被带上货车的小孩和女人是?
可他记得,爸爸曾经望着街上乞讨的残疾小孩,对他说:“他们原本都是有家的孩子。”
他那时问:“爸爸,我们能救救他们吗?”
因为他有家,妈妈家和爸爸家,不管哪里,爸爸妈妈都盼望着他回家。所以他也希望小朋友们能回家。
爸爸没有笑话他的天真,而是抚摸他的头顶,语气坚定得仿佛钢铁战士碾过坚石发出的振响:
“能,总有一天,他们都会回家的。”
这句话在沈规的脑海中萦绕不散,以至于那晚他跟着货车来到了一处简陋棚户区,亲耳听到车厢里的声音逐渐淡去,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之中。
心里仍有个声音无比坚定地说: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