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要害我
秋闱只是乡试,也就是两京十三省同步举行的十五场省级考试。
这种级别的考生距离见到顾闲这个礼部侍郎还远得很,即便顺天府尹会为中举考生举行鹿鸣宴庆贺他们获得举人身份,人家也不会请个官比自己高的人来抢风头。
所以照理来说,顾闲跑去当搓背工的事应该不会被考生发现才是。
可惜顾闲这人不爱坐官轿,平时要么步行要么骑马,顶着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到处晃荡。
偶尔遇到奸商还要上去据理力争两句。
这么个接地气的三品大员,在京师这种遍地高官的地方也是极其少见的,旁人见到了只要跟沿街的店家或者摊贩一打听便晓得他是谁了。
隔天顾闲去书铺取一套预定好的新书,倚着柜台和掌柜随意地聊了一会图书市场近况才施施然离开。
顾闲前脚刚走,后脚旁边的书架后头就出来三个人,正是那天相约去搓澡的考生。
两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上前去询问掌柜刚才那人是谁。
顾闲今天下衙后就过来了,身上还穿着官服,显然不是什么搓背工。
更重要的是,那官服还红通通的!
能穿绯袍,至少得是四品以上的大官了。
顾闲的身份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,掌柜的也没隐瞒,笑呵呵地夸道:“那就是我们的顾状元,现任礼部侍郎,当了大官都还常来我们这边订新书!”
掌柜的只是习惯性自夸两句招揽生意,几个考生听后却是面面相觑。
状元?
侍郎?
难怪对方一听到考题就分析得鞭辟入里,一张口就能唱出整首苏东坡的《如梦令》,原来他们遇到的“搓背工”竟是当朝礼部侍郎!
……所以这么大的官为什么要去给人搓背?!
不能怪他们认不出来,因为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种可能性。
昨天为了宽慰朋友说出“他懂什么”的考生脸色都有点白了。
谁能想到人家真的懂?
两友人也想起了昨儿的事。
他们都是有涵养的人,当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,只是他们起了头以后还真有人骂了顾闲。
顾闲会不会记他们的仇?
掌柜的见他们脸色不太对,追问之下才晓得是怎么回事。他哈哈笑道:“没事的,顾侍郎不是记这种仇的人。”
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‘不知者不罪’,何况这位郎君也只是想宽慰朋友。”
听掌柜的这么一说,三个考生才算是放下心来。
其实昨天看着顾闲轻轻松松就把整个澡堂的气氛带动起来,也足以知晓这个“搓背工”不会计较几句言语上的得罪。
只不过那时候骂了顾闲的人想的大概是“不过是个搓背工,哪里配跟我这个准举人计较”,而不是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。
想到这一点,几个考生都有些惭愧。
平时他们嘲笑一些家伙先敬罗衣后敬人,遇到大官便谄媚得没眼看,实际上他们自己对于从事“低贱”职业的人的态度也是一个样。
要不然他们当时就该上前去赔罪了,何必等知道对方的身份才反思自己的做法?
翌日清晨顾闲前往礼部衙署点卯的时候,旁边就出来几个年轻人。
说是年轻人,实际上岁数瞧着都比他略大几岁。
顾闲只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他们,再看他们那臊眉耷眼的模样,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?
想来是不知从什么渠道知晓了他的身份,一大早来这边蹲守。
顾闲见他们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开口,笑着调侃:“怎么?来找我搓背吗?今天我可不方便给人搓背。”
见顾闲明显还记得自己几人,为首那考生朝顾闲作揖行礼:“那天不知晓是您,小子妄言了。”
不等顾闲回应,他又接着反思起来,说自己即便不知道顾闲的身份也不该罔顾事实。
倘若同样的话出自不同人之口,自己便用不同的态度来对待,往后大抵也是“指鹿为马”典故中那些在强权威慑下只敢唯唯诺诺说“没错,是马”的那些庸碌朝臣。
顾闲微微讶异,没想到这考生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。
顾闲追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考生回道:“晚生周友程,我们几个都是真定府人,这次一同过来参加乡试。”
另外两位考生也轮流自我介绍,那个在澡堂没说话的叫冯嘉遇,而那个对完答案有些沮丧的则叫靳绍谦。
顾闲把这三个名字在脑海里扒拉了一遍,没找到相关的记载。
可见普通人想要名留青史还是太难了。
问题不大,看着像是可造之材!
顾闲含笑说道:“你们能有这样的感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,回去安心等放榜吧。”
三个考生对视一眼,没再耽搁顾闲的时间,齐齐目送顾闲走入礼部衙署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