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允许他跑到我前头。
年末的考试,他的文章只拿了乙等,而我是甲等。
我沾沾自喜,他虽然默写的分数在我之上,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,死记硬背的谁不会?
我有意在皇兄面前提起,他又用那种在我看来有些阴险的神色看我,用笔头敲了敲我的脑袋,起身给我拿了张誊写出来的文章。
“你啊,好好瞧瞧。”皇兄摇头晃脑的,“这天地可大着呢。”
那是春悯拿了乙等的文章。
那时我想,先生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这样评。又过了几年,我才领悟到,先生是个知分寸的,所以春悯的分不能比你高,不然父皇面上不好看,他们家也尴尬。
可惜那时我和春悯都年纪太小,不明白先生的智慧,我们肆无忌惮地你追我赶,锋芒毕露——他甚至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功,自丹田中塑出了灵生花!
举国惊诧,京中的崇礼门和蝉陀宗都派人去了春府,专程去看这春悯是何许人也。他那时已将我学了八分,站如松,坐如钟,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,是常年使唤人才养得出来的傲,众人啧啧称奇,他在昇都的名气一时比我更大。
再后来,大舅立下了战功,被封平远侯。
成为即春澜之后,我父皇心中的第二根刺。
母亲的娘家人渐渐不再进宫,春悯也离开了,我不知自己是有些落寞还是松了口气,可我已懂了事,知晓如今母后娘家势大,父皇心里有猜忌,我还是同他们离远点的好。
次年再见到春悯时,他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。
他分明站在那,却叫人注意不到,存在感稀薄得像清晨的空气,随时要化作云雾飘散了一般。
他又一次来了我的书房,一直只讷讷得应我的话,不失礼,却也无聊,我们之间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,从头至尾,他的眼只抬起来过一次。
他看了眼父王赠我的佩刀。
我不知怎么想的,问他:“你要吗?”
他忙道不敢。
我自然只是开玩笑,而且一点也不好笑。他走时我觉得没趣极了,人世间果然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,可便是当真飞升了,又能挣脱这万千梵链吗?我还算自在,可皇兄这些日子过得不快活,他一边替父皇做事,一边却要受父皇猜忌,他不能同我一般仰头看着那白玉京,他是要当皇帝的。
如果皇兄不痛快,母后不开心,我真能抛下他们就这样飞升吗?
我没想到就连这点也叫春悯学了去。
第二日,春悯被秘密押入了宫中。
他给他父亲下了毒。
这是死罪。
我震惊之下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他关禁闭的地方,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他还是那样窝囊样的低着头,脸上却有些许困惑。
“母亲被打时,时时念着父亲去死。”春悯说,“父亲醉酒时,经常说自己为何就没死在战场上,在战场上像个英雄样的死,不用落到似这废人样的活着,生不如死,生不如死啊。”
他模仿着姨父的情态,像的简直是姨父本人在我面前。
“所以昨日我从宫中回去时买了耗子药,下在父亲的酒里。”
我发愣地看着他。
他认真地看我:“我帮到他们了吗?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帮不了他。
我离开时见到了小姨,她病体难支,形如槁木,空洞的眼竟一时与春悯有几分相似。
她问我:“这孩子的胸腔里到底装的是什么?”
“他难道没有心的吗?”
我不知道。
我其实帮不了任何人。
几日后,秦家大长老在我师父的急邀下入宫,她认定此子命数与家国不宜,生死却与天下息息相关,绝不能杀,只能出家。
我父王很不开心,我想他恨不得我母家的男丁全部死光,无论春悯再不起眼,将腰弯得再低,他还是在心里惦记着。
小姨看起来也并不开心。
对春悯最不舍的似乎是我的师父,她送了他许多东西,叮嘱他务必要保重,要开心,要展开自己新的人生,说一半又停了停,接着补充道,其实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他,虽然他根本不认识。
春悯问是谁。
师父指了指天:“等你飞升了就知道了,那可是世上最好的神仙。”
我没有去送他,说到底我们的关系并不算亲密。
他消融在那年的春日,就像门前的新雪。
我想我不会再见到他了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