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闻圣人云:‘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。’今陛下以仁义为甲胄,以德信为干橹,则西南虽远,何患不服?若必欲以兵戈定之,则臣恐今日之胜,为异日之患也。”
落款,搁笔。
她整篇没提一个“和”字,但每一个字都在说“不要打”。她把卷子交上去的时候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她把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完了,剩下的交给该交给的人。
殿上很安静。十几位贡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结果,温书禾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还残留着握笔的酸麻。
考官们开始阅卷。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一阵,然后停住了。
一个声音从殿上传来,不高,但冷得叫人发寒。
“温书禾。”
温书禾站起来,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你这份策论,写的是和?”
“是。”
“西南那边已经打了一年,你跟朕说和?”风清渊的声音猛地拔高,殿上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,“温落晚教出来的东西,反了天了是不是!来人——给朕把她拖出去!”
跟我家温大大有什么关系!你个狗皇帝!!!
温书禾站在原地没动,她听见两侧有脚步声朝自己靠近,还没等迈出一步,一个声音从前面平平地插了进来。
“陛下。”
温落晚从考官席上站了起来,她没有跪,只是站着,声音不高不低:“殿试策论取士,以言取人,不以言罪人。这是高祖朝定的规矩。陛下若因一篇策论便将贡士逐出殿外,传出去,天下读书人会怎么说。”
风清渊的脸沉了沉。
旁边几位考官大气不敢出,整个殿上只听得见温落晚一个人的声音,不疾不徐的,像一把钝刀在慢慢磨。
“臣斗胆,请陛下容她把话说完。”温落晚的目光从风清渊身上移开,落在温书禾身上,很短的一眼,像确认她还在,“若她答得不好,再罚不迟。”
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温书禾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的,一下一下擂在胸口。
风清渊终于重新坐了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,但仍绷着,“朕倒要听听,你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。”
温书禾往前迈了一步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,清了一下嗓子才接上。
“臣写和,不是因为臣怯战。臣下过地,也去过村里,亲眼见过那些田是怎么荒的,那些人是靠什么活的。陛下,西南诸部跟咱们同宗同源,用的是同一套文字,读的是同一批圣贤书。百年前是一家,百年后打了这一仗,就算打赢了,再花一百年能赢回他们的心吗?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些:“臣不是不让陛下打,臣是说,如果要打,能不能先想清楚。打完了,那片地是谁的,那片地上的人是谁的。如果打完了他们还是不认咱们,那这场仗就只是把仇恨从一百年拖到了两百年。”
风清渊没有说话。
旁边一个年长的考官开口了,声音缓和的:“温书禾,你所引《左传》‘亲仁善邻’一段,本意并非全主和议,你如何解?”
温书禾对着那位考官行了一礼。“臣解的是“仁”字。仁者爱人,不论敌友。西南诸部与我朝同根同脉,既是同根,便是‘亲’。既是‘亲’,便不该以刀刃相对。臣以为,《左传》此句的本意,恰在于劝人先论亲疏,再论兵戈。”
考官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又有人问了几个问题,温书禾一一答了。
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慢慢松下来,到后面越说越顺,有些回答甚至比她写的那篇策论还要详尽几分。
她引《尚书》的“协和万邦”,引《孟子》的“得道多助”,引前朝西南羁縻州制度的得失,每一条都贴着和的脊梁走,不飘不散。
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,殿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风清渊坐在上面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看了温书禾很久,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温落晚,哼了一声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