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弥漫在每一粒尘埃之间,沉重得有了实质。
蕾拉站在门口,探着头往里瞧,鼻尖耸动了一下。蕾芙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抬起被兜帽阴影遮盖的脸,银绿色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这片凝固的、布满灰尘的废墟——像在读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。
清冷的光亮从墙上裂缝和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,在二楼的地板上铺开一条条冷寂的光带。
远比一楼更浓的陈腐和灰尘味,还混杂着另一种气息——虚弱的、带着类似内脏久置后产生的微甜腐败——她们所追逐目标的气味,依然在此处盘绕,却已不再鲜活、锐利,只剩下浑浊。
蕾拉在楼梯口驻足,眼底掠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暗沉。
她们没有去房——那个罗伊娜过去最常盘踞、被无数魔法典籍、实验器皿和演算稿纸堆满的地方,现在漆黑一片,和宅邸其他房间一样死寂。
更明确的气味指引,或者说,是那股变质的味道本身,将她们引向了走廊另一端的房间。
苏菲的房间。
门是虚掩着的。蕾拉伸出手,推开一条缝隙。
光线不如走廊那般直接,只从积着厚尘、模糊不清的玻璃窗透进来,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。
一个小小的床头柜,一个旧衣柜,一个空架。属于苏菲的痕迹早已消散殆尽,被无处不在的尘埃和停滞的空气所取代。
而就在这个空置房间的中央,正对门口的地方,摆着一张原本不属于这里的、从别处搬来的靠背木椅。
罗伊娜·罗米拉蒂就坐在那张椅子上。
看到她的第一眼,她们的呼吸同时断了一拍。
印象里那个身姿挺秀、仪态矜持、永远带着理智疏离感的女学者不见了,甚至也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刻薄、因悲恸而释放毁灭魔力的魔法师。
坐在那里的更像是一具被无形力量抽干了血肉、只勉强维持着骨架和人形的残留物。
她身上那件曾经洁净的白色衬衫此刻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肩骨上,皱得像被人攥过又扔开的纸,沾满难以辨别来源的污渍,衣领歪斜,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锁骨和脖颈。
脸在朦胧的光下显得异常窄小,两颊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拱起,像要破皮而出。曾经闪耀着金铜色泽的长编发,如今乱糟糟地披在肩头和背后,不少发丝纠结成缕,沾着灰尘和污迹。
清冷的光亮恰好照见了她嘴角的一线痕迹——暗红色,已经干涸发暗,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一道没写完的字。
她坐得很直,背脊甚至没有靠在椅背上——是僵直,仿佛一旦靠上去,这具枯槁的躯壳就会立刻散架。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,青紫色的血管爬满手背。
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弱到了极致。
蕾拉和蕾芙一前一后,靴底踩在积尘的地板上,无声地踏入房间。
直到她们走到离椅子只有两三步远的地方,椅子上的人才似乎感知到影子的笼罩。
罗伊娜极其缓慢地、像是忘记了怎么使用脖子一样,抬起了头。
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月光里。
空洞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那双曾经闪烁着睿智与冷静的黄金色眼眸,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翳,失去了所有焦点和神采。
它们只是机械地朝向蕾拉和蕾芙所在的方向,却没有真正≈ot;看≈ot;见什么,视线穿透了她们的身体,落在后面更遥远的一个点上。
眼窝深陷,周围泛着青黑。
她看着她们,嘴唇翕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声音。嘴角那线干涸的血迹随着这个动作裂开些许。
蕾拉站在稍前的位置,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有那么一瞬,一丝本能的情绪——也许是看到熟悉之物衰败至此而产生的不适,或者更复杂些的什么——掠过了她紫水晶色的眼底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随即,苏菲消失前那双平静却决绝的眼睛,那场撕裂了所有伪装的冲突,还有罗伊娜当时冷酷决断的姿态,一并涌回来,将那点微澜按灭了。
她眼中的复杂迅速褪去,剩下的目光冷而安静——猎食者辨认出猎物之后才会有的安静。
站在侧后方的蕾芙,一直沉默着。兜帽的阴影更深地遮掩了她的表情。她没有移开视线,但袍袖下握住什么东西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仿佛过了很久,又或许只有几秒。一缕干裂的声音从罗伊娜唇间漏出来,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下来的:
≈ot;你们……来杀我了。≈ot;
不是疑问,只是陈述。
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旁白。
然后慢慢地,她的面容松了下来。
一直挺得笔直、仿佛用尽最后气力维持的脊背,垮下了一寸。
她再次开口,声音依旧低哑,却多了点别的——近乎解脱的、带着卑微乞求的调子:
≈ot;杀了我吧。
脸红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