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主峰的雨雾遥遥在望。他在那片白蒙蒙的雾气前停了片刻,拐进了另一边的小路。那条小路通往雾霖峰的药圃。
他曾经在这里住了十余年,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一个人搬去了碧栖山峰顶最冷的那间静室,把药草一株一株移植到了后山,之后就很少再来了。
药圃还在,叶虞站在石阶最高处往下看,当初他亲手砌的那圈青石围栏还在,只是被雨水冲得圆润了些,石缝里长出几簇不知名的小白花。
他走下石阶,推开那道吱嘎作响的木栅门,走进药圃里。
靠墙的老药柜上还贴着从前的标签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从纸张的颜色和墨迹的深浅来看,这些年有药童定期来更换过。
叶虞站在那排药柜前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他已经太久没来过这里了,而此刻他站在这排药柜前,要取一盒不属于这里的药膏,去送给一个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淤青的人。
他在药柜前站了很久,左手边的抽屉里就放着活血散瘀膏,青瓷方盒,盒盖上刻着红色的字样,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到。
他没有打开那个抽屉,他当然知道活血散瘀膏是用来治什么的。正因如此,他不能给。
他从最里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圆盒,盒盖上刻着雾霖峰的云纹,药膏是淡淡的碧色,气味是白芷和冰片混在一起的那种清冽,把它放进了袖中。
走出药圃时,他在木栅门边看见了一株野生的络石藤,正沿着栅栏往上爬,叶片被晨光照得透亮。他看了片刻,伸手摘了一朵小白花放在手心里。
花瓣薄得几乎透明,在掌心上轻得没有一丝重量,和昨天白玥练剑时从发间落下来的那朵,应该是同一个品种。他把花也放进了袖中。
当天夜晚,宁如来了。
白玥正趴在石床上,整片后背裸露在夜风里。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,把他后腰照得发亮,那里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叶虞按穴位时留下的淡淡指印。
石屋的门敞着半扇,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两晃。宁如坐在床沿,右手指腹沾了一层碧色药膏,往白玥后背上那些酸胀的穴位上涂。
他涂得很慢,每一个穴位都用拇指按下去再揉开,揉到药膏完全被皮肤吸收才移到下一个穴位。
白玥被他按得昏昏欲睡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含混。他把下午和叶虞过招的事零零碎碎地说给宁如听,说叶师兄又说了那些话。
白玥说到一半打了个呵欠,声音更含混了。
“他还说如果需要遮掩的话,可以给我药膏。”
白玥把脸闷在手臂里,“好奇怪。我又没有受伤,为什么要用药膏遮。”
宁如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揉,揉得很慢,像是不打算回答。
白玥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,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慢。
他说叶师兄对他太好了,好得有时候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说到这里时已经快要睡着了,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时嘴唇蹭过自己的手臂,像是梦呓。
他含含糊糊地嘟囔着,问宁如叶师兄是不是生气了。
宁如把最后一点药膏在白玥后腰上揉开,把手指上残留的药膏擦在干净的布巾上,把白玥撩起的练功袍拉下来盖住后背。
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月光从石缝里漏进来,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极薄的银霜。
“他没生气。”宁如说,声音很平静。
白玥已经睡着了,睫毛低垂着,呼吸又轻又匀。
宁如低头看了他一会,然后站起来走到石桌边,从桌上拿起那只青瓷圆盒,打开来,低头闻了一下。气味极淡,是白芷和冰片。不是活血散瘀的配方,是舒筋活络的。
叶虞到底还是把药膏换成了真正对症的,不是遮吻痕,是治酸胀。
这些天白玥每次练剑回来都会说肩膀僵后腰酸,叶虞纠正姿势时会用手指按准穴位,他果然记住了。
宁如把药膏盖好搁回石桌上。他看着那只小盒子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这世间从来没有任何一种活血散瘀的药膏,是拿来治吻痕的。叶虞不是怕白玥在人前走光,叶虞是怕那些痕迹没有一处是他留的。
宁如走到石屋门口,把敞开的半扇门轻轻合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雾霖峰方向的夜色,然后回到白玥身边,坐下来,把手覆在白玥后腰上慢慢揉。
他答应了白玥,就要做到底。
脸红心跳